能有這位朋友是我的幸運

呂大樂

  我是在成立「匯點」前後,才認識「曾基」的。在這之前,我只是他的讀者(他在1976年結集出版的《香港與中國之間》,啟發了當時很多有志於參與社會運動、文化批判的青年學生,這一點下面再談)、演講台下的聽眾。雖然若可引用社會網絡的理論來分析我們之間的連繫的話,彼此有一些共同的朋友,理應相距不遠(分隔可能只得一至兩度),但現實是當時對我來說,他就是那個「曾基」。

 

最早接觸「曾基」是透過閱讀他的文章。他的文章可分為幾類。一是大塊頭、有註腳和參考書目的政治經濟學分析,由色情文化到中共的集權式統治,他都能夠點出問題的社會、經濟基礎。那些文章的一大特色,是以理論介入現實,為社會運動提供一個理論基礎。前面提到《香港與中國之間》一書,就是這樣的一本文集。當年不少活躍分子不單止細讀他所提出的分析,而且還會以他所引用的書籍、論文,作為日後自學的入門書單。當年新左、西方馬克思主義、佛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在青年運動的圈子裏發揮重大的影響力,多少是因為「曾基」的引介和應用。

 

一貫的對準社會矛盾

第二類是一些小文章,短小精悍,一針見血。「曾基」用過不少筆名,其中之一是「素奇」。「素奇」會寫長篇大論的理論文章,但在早期的《號外》,也會寫一些辯論性的短文。記得他寫過幾篇談辯證法的,三言兩語便寫好一個大題目。第三類是創作式的文章,例如以「中環人」的姿態出現,嘻笑怒罵,大玩文化批判也。在以上三類以外,他還好像寫過有關青少年的深入報道,以另一種形式來揭示社會問題。

「曾基」就是這樣的一個多面手,但無論是寫哪一類題材,以哪一種風格來寫文章,他都是一貫的對準社會矛盾,切入社會議題。很多人會視他為一位理論家(大概是因為他早在學生時代寫文章便插入註腳、書目,而且對各種思潮都有一番見解),可是卻很少留意到,無論「曾基」寫的是社會主義經濟(尤其是對毛時代的批判),又或者新資本主義底下的社會、文化現象(從新興的社會階級到消費主義抬頭),他都是針對題目、現象,嘗試進行分析、批評。他運用理論,同時也對一些思潮、理論家有深入的認識(例如很早便以專文系統地介紹佛洛姆的心理社會批判),不過多年以來我未有見過他會為了理論而理論,而忽略了切入社會議題和跟讀者對話的重要性 ── 批判是為了改變現狀。

 

所以,至今我仍覺得很多人都未有充份理解「曾基」和他的一班老友出版《文化新潮》的意義。其實如果該雜誌不是在形式上令很多讀者覺得頗不習慣(但編輯們卻可能很想產生這種非慣常化的效果),難以有耐性慢慢咀嚼的話,它便不會太快定型為抽象和理論化,而忽略了當中一些有趣的實驗。不過,無論如何,當時一批年輕的文化人 ── 而「曾基」是當中重要的思想領袖 ── 提出了文化批判的想法和文化策略,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於本地文化圈子熱鬧過好一陣子。

 

我開始會在一些會議中接觸到「曾基」,是香港前途問題剛出現的八十年代初期。那時候在親中陣營以外而會提出認為香港是中國一部分的意見者,統統成為被批評的對象。某份本地英文報章甚至暗示那些人可能當過紅衛兵(後來該報刊出了一段簡短的聲明,表示所言並不準確),以打擊那批作者的形象。不過,也因為受到這樣的外來衝擊,那批人反而變得團結。這跟當中好些人後來將原本只是一個沙龍式的論壇組織「匯點」改組為論政團體有很大關係。而我就是在八十年代初期,那個香港前途充滿不確性的環境裏,開始跟「曾基」有較多的接觸。在我眼中,「曾基」不是政治人的類型,他更多是出主意,在意識形態上做工夫。在寫政綱、評社會政策時,他可以很具體,一點也不抽象空泛;對於細節,絕不馬虎。只是香港政治偏重選舉工程,又或者是議事堂上的表演,而輕視政策分析、研究,以致減少了「曾基」在這方面的發揮機會。

 

總有新見解

坦白說,如果從來沒有機會近距離跟他接觸的話,很容易會以為「曾基」這個人很「寸」── 他不是「沙塵」,更不是兇惡,而是「寸」。曾澍基能言善辯、思想敏銳,隨便給他一個題目,不但會講得頭頭是道,而且在任何情况下他都會提出一些新的見解,令人恍然有所領悟。而更重要的是,在演講台上進行辯論的時候,他絕不會跟對手客氣。在他面前提出一些垃圾級的所謂分析,你將會「死」得很慘,給他盡情奚落。在辯論的過程之中,他不會怎樣手下留情。

 

我相信這多少與他的哲學訓練有點關係。在他面前,你總不能含糊其辭,或隨便的將個人感受當作分析。他不會要求你完全同意他的想法,但你也不可以講些似是而非的說話,以一些虛詞來掩飾在道理上的弱點。而他這個人可能太懂辯證法,總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另一個觀點給你提出問題,一直辯論下去。話題談之不盡,每次分手之前,不忘下次再約。

 

跟他飲酒聊天,樂趣無窮,大家邊飲邊聊,毫無拘束。而「曾基」很有幽默感(這一點從他的表面可能看不出來),三句五句說話之後,會有一個「笑位」。

 

記得好幾年前跟他講過,我一直保存自己在1976年所買的《香港與中國之間》,事隔多年再翻一次,仍記得當時腦袋所經歷的震盪。「曾基」照例冷冷的回敬一句:那只證明當年大學裏的講師如何脫離社會而已。

 

能有「曾基」這位朋友,是我的幸運。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