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曾澍基的學生

梁國雄

  周二早上,正在辦公室忙着應付到深圳之事,於構思致人大常委委員長張德江公函之際,劉山青緊張兮兮,神色凝重,一邊忙於搜尋電腦信息求證,一邊喃喃自語:「曾基死咗,有冇搞錯?」這也難怪,剛於上周二,我才與他聯袂應曾澍基之約,與一眾友人把酒暢談,盡興而別!分手之後,我於微醺之中致電這位老兄致謝,並促其保重,不想竟成永訣!「造物弄人」,此話非虛?

曾兄年紀比我大六歲,因而沾染1960年代青年激進運動亦更早,不若我於初中時受毛派學運影響,直至1971年林彪「叛逃」事件,始知毛澤東思想蠱惑,重新思考社會主義問題後,才斬斷毛派和中共的覊絆糾纏,參加了革命馬克思主義運動,成為一個托派。而他則於進入港大肄業後,主修哲學及政治,從存在主義、尼釆出發,進而接觸新左派思潮,法蘭克福學派的社會批判理論,亦成為其處理感性與理性、批判與保守、革命與反動的利器。

猶記當時港大校刊《學苑》不但於學院流傳,更會發行報攤、書店,成為進步青年的精神食糧。有一次,我在其中看到一篇文章作者「兆其」以小品文嘆咏於開會之後,進入茫茫人流之中,人群裏各自繁忙,行色匆匆,恍似各不相關互不聞問的機械人,目光呆滯。寫到此處,作者指出這是資本主義社會的痼疾,不單由於勞動異化為商品,而令勞動者疏離於生產過程,更因為大眾傳媒淪為商品,必須大量粗濫製作,更以刺激消費者官能慾望為目標,不停重複生產及擴大市場,由此形成單一維度,令人人愈加平庸,匯成為單向的人群,表面多姿多采,實則膜拜傳媒,形成社會控制機器。我讀後深受感觸,其後始知兆其也者,就是曾澍基筆名……

一葉知秋,他雖然日後轉行研究經濟,更且獲得學術界以至政府認許,並於浸會大學做教授春風化雨,但卻從不以泰山北斗自居,儼然一派學閥架子,除必要之學術論文之外,均能深入淺出,與人為善,致力於打破象牙之塔,讓知識之焰普照社群。我在其逝世後,到數碼港主持電台節目,於途中巧遇兩位電台員工,寒暄之下,始知他們曾是曾澍基高足,為其猝然離世神傷之餘,亦懷緬這位亦師亦友的好教授,經常「冇大冇細」與學生打成一片,就學科以外天南地北,寓指點於吹水之中!

由是,我亦想起我亦曾經是曾兄的學生之一。1976年四人幫倒台後不久,我不知從何得悉他與港大校外進修部合作,在中環街市三樓開班,題目是「現代社會思潮」,包括馬克思主義、新左派思想、自由主義的入門簡介,每周授課一節,總共六課畢業。一來報讀人多,名額有限,二來阮囊羞澀,學費無着,只好與小友硬着頭皮冒昧搏懵做其旁聽生。曾老師每逢點名均詐作不知,只着大家於簽到表上塗鴉,從不仔細點算。

其後,我因為要組織同學聯誼學習,他更主動幫忙,代我等向一山書店聯絡,借出舉行場地,他不但不以我佔便宜霸位聽課為忤,亦不厭我乘勢拉攏群眾接觸托派之唐突。這個「人情」,他後來大概已忘得一乾二淨;然而,我欠其人情,又何止於此。2004年,我再度參加立法會議席競選,他當時食道癌病剛癒而需休養,得知我人馬單薄之餘,更加財力不勝,他二話不說,就慷慨捐出數萬大元,以濟我之慳囊,以助我發聲吶喊!

「人情」、「人情」,不外人之常情!作風即人,曾澍基兄常跟人家笑說:「他一生人的成就,就是面對食道癌不畏不懼,戰勝病魔,繼續生活!」不料,力克病魔,卻仍敵不過後遺的困擾!

蓋棺論定,應有違曾兄本意。在他思想歷程中,無論是存在主義的薰陶,以至馬克思主義的洗禮,他都明白「身後名」之可笑。沙特有云,抉擇就是存在;卡繆則以希臘神祇西齊伐斯推石頭,鄙視命運之神之荒謬播弄。馬克思名言則是:「走自己的路,讓人家去說吧!」曾老兄自當無憾無悔,走上另類旅程!

(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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