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來愈有人味的曾基

張家興

  「梧桐真不甘衰謝,數葉迎風尚有聲。」

懷念曾基,我想借用三句說話。第一句來自北宋張耒:「梧桐真不甘衰謝,數葉迎風尚有聲。」

歷史向前推動,不是出於任何一個人之力。但是,歷史中總有一些人不甘白活,在社會發展的一些重要關頭,挺身發聲,對社會所作貢獻亦特別突出、明顯。他們的離去,令人惋惜。曾基一生,包括活在癌病陰影下的12年,發聲不斷。他的離去,尤其令人惋惜。

我認識曾基,是間接的。1972年,入讀港大,認識了同班同學曾樹明。一天,曾樹明約我與他一起替學生會探訪申請助學金的同學。記得我當年騎著「棉羊仔」(電單車),載著曾樹明,到觀塘探訪了好幾位同學。而邀請他做這項工作的,就是當年學生會副會長、他的哥哥曾澍基。

三年大學,我參與了兩次社會運動:反貪污捉葛柏,和反電話加價。每次都有曾基的身影。1974年反電話加價,曾基更是帶著遊行隊伍由政府合署到皇后像廣場,拿著喇巴,沿途喊口號的那位。

隨後40年,在香港社會經歷轉折的一些重大課題上,都聽到曾基的聲音。包括:
80年代初針對97問題,在續約論甚囂塵土之際,堅持民主回歸
對港元聯繫匯率制度的研究協助了港府應對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對港元的沖擊
堅持香港政府承擔責任設立有效保障退休的制度
對香港二元經濟發出警號….等

曾基一生,出任多個公職。他前後是香港政府大約20個委員會的委員。但他的關懷,卻不局限於香港。曾基曾任中國暨南大學校外教授、台灣經濟研究院訪問學者、新加坡東南亞研究中心客座副教授、澳洲競爭和消費者委員。他發表多篇研究報告,不少涉及中國經濟發展,亞太經濟關係,和世界經濟危機。

迎風有聲,是曾基作為香港公民、中國公民、世界公民的寫照。在有需要他的地方,即使餘下數葉迎風,曾基仍然會發出他的一把清晰、明亮、誠懇、說理的聲音。

離世前,曾基仍然是港府競爭事務委員會的委員。我深信,如果他多活幾年,香港社會公平競爭的情況會不一樣。

  「春雨斷橋人不度,小舟撐出柳蔭來」

我借來懷念曾基的第二句來自北宋詩人徐俯:「春雨斷橋人不度,小舟撐出柳蔭來」。在表面上好像寂然不動的景象中看到深層的變動,在絕處中看到出路,在看不到希望的地方,帶來驚喜。這就是曾基。

法國哲學家福柯說:靈性就是跨越。曾基一生,不斷跨越,亦與身邊的人一起跨越。曾基雖信奉唯物主義,我看他,比很多人更有靈性一面。

曾基的跨越,來自活在當下。他不迴避歷史現實當下表面的覆雜,亦有能力承載此刻現實的沉重和傷痛。他的靈感,來自當下。他的創意,也是在回應當下中呈現。

令人欽佩的是,曾基回應身邊發生的一切,用這態度。他對待自己的生命,也是用這態度。

與曾基談過話的人,都知道他說話言之有物,層層有新意。一些重覆,空洞無物的論調,很多時他會一語道破。

一次,我對他說:「你思考敏捷,一語中的。」他說:「我知。但是,我也因此付出代價。我知道很多人覺得我難以接近;在我面前,不敢暢所欲言。」

我留意到,在近年一些聚會中,曾基說話收歛了,反應慢了。這並非顯示他的思想變得遲鈍;而是他考慮別人多了,給人留的餘地也多了。似乎,在展現光芒辯才和與人多點親近的兩者之間,它選擇了後者。

在曾基病患中,記得有一次我到醫院探望他。我提議帶領他透過意識的感受,讓全身放鬆、心神寧靜下來。他毫不猶疑,立即說好。我是沒想過他會這樣爽快答應的。在大約二十分鐘做意識感受的時間裡,他非常合作,非常聽話。之後,他說整個人寧靜了一點,全身放鬆了一點。

曾基知道自己欠缺甚麼。欠缺的就接受,不必考慮其他。他這個人思考精闢,但卻能自由地、單純地、如實地回應此刻的需要。

一次, 我們幾個人一起在又一城Dan Ryan’s飲酒,到後來只剩下曾基與我兩人。我們完全撇開社會話題,只回顧個人往昔,暢談人生起伏。那次不是腦袋與腦袋的對話,是兩個人生命的交流。我從未想過能夠與曾基有這種交流,那次,也是驚喜。

現在回想起來,我有一種感覺:跨越是曾基的天性。那次Dan Ryan’s的互動,是跳出舊框框、開創新模式的互動,過程中開拓了新疆界,接觸了生命前所未接觸過的新領域。

自Dan Ryan’s那次飲酒之後,我多次想主動約曾基傾談,奈何自己這段時間瑣事纏身,始終沒有做到,終於留下了一絲遺憾。
「春雨斷橋人不度,小舟撐出柳蔭來」。我接觸到的曾基,是活在當下、不斷從柳蔭撐出來、忠於自己、不斷跨越、愈來愈真實,愈來愈有人味的曾基。

曾基的驟然離去,提醒了我:對眼前朋友,不要遲疑,曉得珍惜。

「死者倘不埋在活人的心中,那就真正死掉了。」

我想借來懷念曾基的第三句來自魯迅。魯迅說:「死者倘不埋在活人的心中,那就真正死掉了。」【空談(二)1926:四:20】
曾基,你沒離去。在我們心中,你永遠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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