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式」存在主義者曾澍基

洪清田

  曾澍基之逝,是香港半世紀政經和社會運動幾道思潮的一條主線的結束;不結束的是幾千年來人類的「探討人生、社會、世界和宇宙」。他一生就是一次這個歷程;人人走過這條路,但雪泥鴻爪,各有不同。

他的燦爛不單在八、九十年代。七十年代初大學時代,同輩中就有不少崇拜者,其中一位如今做了阿爺還像小孩大刺刺叫他偶像;他沒有客套拒絕、也沒有接受,祇

在乎地抿抿嘴,「收到」,noted and thanks,「理所應然」,「無所謂」。

這就是曾澍基,一生對過程那麼著緊,玩十三張時的口頭襌是"I hate losing",但對成果很淡然。他像一個存在主義者,在逆流暢泳中找到自己,反建制、逆主流才神采飛揚;入建制、順主流時也是逆主流而泳。五十年來的幾個主要階段,他都有份參與改變了點香港,但永不滿足,祇想再超越,卻也自珍自娛,「不屑自傲的自我感覺良好」,但分不清因過去成功或往下的可能。或許這是典型的存在主義者  -「不安於現狀,在現狀和不安中感悟和回應生命,在感悟和回應中實現『以我為主』的存在,隨即再思超越……」。

像周錫輝,他走了,仍會叫幾代好友常思念,合乎Longtail理論。

曾基酷愛古希臘哲學,但似不大喜歡oratory;酷愛針鋒相對,贏了喜形於色(那是對對手的最大的敬重),但似不大喜歡單獨演講,獨個兒講幾句便反向走、自嘲冷諷。他愛在後座看台上,我在背後看他,四十年一直直覺他清晰思辯和嫻熟文字的底處和深遠是一個存在主義者,掙扎要落地實踐、超越再超越,最大成就可能就是以一生做了一個「港式」存在主義者。

香港自由港殖民地,一直都是人文化外之地堆填區。二十世紀中後期香港人文思潮和社會輿情話語主要是國共內戰的延續,都是外來組織化,沒有本土自發「土產」。戰後西方存在主義六十年代初在香港已有點傳播,但小圈子裡稍為流行一陣子,沒生根蔓延。六、七十年代之交,戰後新生代成長的西方新左派(存在主義、年青馬克思、托派、無政府義者、結構主義者、法蘭克福學派等等)和部份因受中國文化大革命感染匯成的學生運動和反越戰(毛派是其中一支),傳至香港,結合反共反蔣自由民主主義者,本土民間自發成為香港反資反殖反貪污的學生運動和社會運動,逆香港社會的政治經濟商界學界大眾的主流,開拓四十年新空間,一條「土產」主線延續至今。

新左在曾澍基身上有最完整的感染和體現,遊行示威、非法集會和哲學、人文思緒、文學、美學、寫詩和拍8厘米電影,融為一體,空虛和充實、抑鬱焦慮和意氣風發無縫銜接。七十年代學運界「社會派」和「國粹派」的格鬥及香港的開放及轉型,八十年代開始的九七問題和民主化,回歸後的「一國兩制、港人治港」和金融危機處理,曾澍基一生貫徹始終,成為思想、組織和行動(不同程度)要角之一。

按沙特的說法,存在主義者吸煙是把氣體的煙吸進體內,變成實體的自我。曾澍基把半世紀的「個人及群落的人生、香港社會和中國、世界和宇宙」的現象汲進體內,變成實體的自我。

他四十多年「個人自由跟群體共存」的矛盾中掙扎,可以分為五階段:(1)懵懂中自我啟蒙和啟蒙他人:探索人生,追求個人自由與思想、美學和道德,以及社會平等公義;反人的異化,反資反殖反貪,關注香港及中國民主化和反專制;介入生活、從現實出發實踐理論(方法學上,而非主體性的本土關懷);領導社會派與國粹派格鬥;反商品化、反消費主義、文化批判,《文化新潮》和《號外》。(2)迷惘期和轉讀中大MBA,以求更有效實踐「改變社會」。(3)九七問題:合創「匯點」、力倡民主回歸、政黨發展,競爭法,任港事顧問。(4)政府與市場角色、反(新)自由主義經濟,貨幣發行局,長波理論,二元經濟論、產業政策、中港融合、政策研究。(5)發病康復:教學、退休,寫小說,出版《光暗時空--短篇藝文集》,玩盡Facebook,旅遊,找朋友(劉山青等)聊天,「把紅酒飲進體內、變成自我」;和朋友合創社會民主基金和華基基金;要寫小說、不打算重寫《香港與中國之間》。

每階段他主要是用百多年新左思緒和理論及其在香港和中國的實踐。他自大學始,最大本事是可以把人家不懂的理念講清講楚,顯淺透澈,令人一看就明;進一步是縱橫活潑擴展,引人入勝,心滿意足;寫與讀雙方理解與被理解,對流一種幸福感。他讀哲學(和政治),而且讀通哲學,把一二百年西方思潮,以新左為主軸,貫通永恆基本和人生現況,政治(和經濟)就在其中,等而下之低層次。

然而,每天可見,香港和中國及「香港與中國之間」的問題遠超百多年視野和範疇,要實踐改變根本沒條件,必須先在各階段之間轉轍,人但可能迷失於「價值理想理念取捨實務、公私真假正反標準是非」的接駁口,偏離、變質,「抹黑」自己的臉,「搽禍」自己一生file。這是另一個existential choice。他轉轍之間,大致都回歸「價值理想理念取捨」。但留守他告別的階段的戰友,或會另有想法。他可能動氣,嘆說:「政見不同,難道幾十年朋友就沒朋友做了?!」(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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